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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章 遇不可说之事,必须保持沉默。(1 / 2)



故事就到这里结束,但当然还有些后续发展。



樋口突然消声匿迹,过了一段时间,他的同事出自担心而联络他的家属。樋口家里的玄关没有上锁,他的家属前来找人,发现冰箱里塞满了被害人们的部分肢体,立刻报警。由于吃人的man先前犯案留下许多物证,警方搜索樋口住家,发现符合樋口的资料,断定这一连串的连续杀人案,凶手就是樋口。但是最关键的樋口本人,却是下落不明。



地下音响室残留大片血迹,鉴定之后是樋口本人的血迹,而且明显超过致死量,因此警方推测樋口与某人发生争执遭到杀害,遗体也被带走,可惜无法确认这个说法是真是假。樋口遭到全国通缉,形式上依然是在逃,偶尔有人会想起吃人的man的故事,但多半是缺乏正确性的都市传说罢了。



樋口比谁都怕死,都怕死亡造成自我消灭,如今就某方面来说或许算是升华为死后依旧流传在世界上的概念了。但是樋口的灵魂害怕自己消灭,被人流传不会让他感到欣慰,而且根本就没有灵魂这种东西存在。死亡的那一头,什么形式都不存在。他的灵魂不会获得救赎,死后也没有永恒的地狱煎熬,每个人都是这个模样,永恒地消失,再也没有任何自觉。



一切结束之后──也就是凯贝尔消失,我脸上也少了小海的影子,吃人的man案件发生之后隔年的春天清明节──我总算前往小海的家里,要给小海上香扫墓。



我在毕业纪念册的联络簿里面找到小海家的电话号码,打过去说我是她国中同学,请务必让我为她扫个墓。小海的妈妈听了,一口就答应我。由于墓地位置很难用电话说明,我就先拜访小海的家,顺便向小海的妈妈打声招呼。



打开衣柜一看,净是些浮夸、廉价、不像话的衣服,我不禁叹了口气,只好穿着学校制服前去。我们毕竟是同一所公立国中的同学,所以小海家离我家不到三十分钟的脚程,但在这之前,我根本不清楚小海家住在哪里。这不禁让我再次体认到,明科惠与回泽小海根本连朋友都算不上。



按下对讲机,小海的母亲出来到大门口请我进去。她是个美人胚子,有点像小海,但微笑底下总露出些许掩不住的阴暗与憔悴。我们互相寒暄,我送上点心薄礼,她带我走进玄关,屋里弥漫着淡淡的线香味。我想她一定每天给故人上香。



她带我来到玄关旁边的和室。



里面有座铺了白布的台座,放着牌位与遗照,算不上大规模的佛坛,但摆了一套齐全的法具。我对着台座正坐,给牌位上柱香。遗照里面的小海就像一统天下的女王,露出天下无双又完美无缺的美丽微笑。其实我有点佩服,她竟然还留了这样的照片。我还以为她那种个性,是不会对着镜头露出这种表情的。



但是我心目中的小海个性,终究只是极为有限的一面,她对家人当然是要展现其他的样貌。不知道这张照片是谁拍的,但小海肯定由衷相信这个掌镜的人。



我双手合十,默默地闭眼祈祷了一阵子。



抬起头,睁开眼,我转过身来,小海的妈妈在后面默默等着,我向她低头行礼。我不清楚这种时候该怎么做才合礼数,但这样应该还算有礼貌才对。我想这种时候,最重要的就是心意。



「看你这个样子,就好像小海回来了一样,感觉真奇妙。」



小海的妈妈看我上完香,摆出微妙的表情对我说。



「会吗?我觉得我们一点也不像啊。」



如果是前些日子的我,还有一头美丽的长棕发,或许会让人感觉非常像是小海,而这也是我一直不敢来给小海扫墓的理由。但我又恢复成了黑发麻花辫橡子妹,实在没有可以联想到小海的因素。



「也是啦,除了年纪之外,你应该没有哪里像小海,但是这真的很妙。」



小海的妈妈说到这里,犹豫地左右张望,然后看着我的脸开始说了:「记得是去年春天的事情了吧?」



「其实那孩子回来过一次,当时双腿都在呢。她说朋友帮她把腿找回来了,总算可以靠自己走去想去的地方了,我想她是回来报平安的吧。」



从时间点来看,应该就是小海造访我房间的那个时候吧?不对,她只是我脑中捏造的影像,我的虚拟朋友。所以正常来说,小海在同一时间回来拜访妈妈,应该也只是个巧合。



「我想说,哎呀,总算是结束了。该结束的事情,全部都结束了。所以接下来,就只等我们去接受这件事情了。」



小海的坟墓,就在山上一座新造的墓园里。我道谢之后离开小海家,直接走向小海的坟墓。



走在通往车站前的路上,时节已经算是春天,但风吹来还是有点凉。还好走着走着,身子就热了起来。冬天那灰灰的天空,渐渐恢复成蓝色,可惜没有蓝到白痴的地步。



任何人的存在,都会在死后消失,真是无比感伤。无论怎么去找理由,都无法掩饰这个事实。但即使没有死亡造成的关键隔离,既然时间依旧只会往一个方向流逝,那么世上一切事物都是无法挽回的。就连我自己,也无法恢复为昨天的自己,时光只会不断流逝,带走泥水与眼泪。



当然,这只是在安慰自己罢了。



但话说回来,人类也没有坚强到不靠任何慰藉就活得下去。



我们只能带着自己的软弱,靠自己的双腿,一直走下去。



来到站前,搭上第一次搭的公车,前往山上。公车叩咚咚地开上山路,有时过个弯道,可以眺望街景。山坡上处处开着鲜红的红梅花,红梅花的花语是信守承诺。



美到超乎常理的魔法少女,回泽小海。



无法接受小海消失,而幻想一个小海并企图取而代之的愚蠢少女,明科惠。



小海与惠都已经离开人世,两人都有一部分留在我心中,但这个我并不是她们之中的任何一个。



不过就像小海说的,这事情并不怎么罕见,我也就自然而然地接受了这件事。直到最近,我才总算能够接受了。



公车在名为墓园前的站牌停下,这一站似乎就是新墓园专用的公车站,有着地面铺设出奇美观的圆环与候车亭,还有间茶馆、墓园办公室,以及自动贩卖机,除此外什么也没有。我在墓园办公室办理登记,在茶馆买了鲜花与线香,借了勺子与手桶(注:扫墓用的小木桶)。看来最近连茶馆都有准备各式各样的鲜花,我本来打算上个最保险的菊花,但感觉小海会不满咂舌,所以选了更大更亮眼的花。



小海的坟墓在比较里面的区域,孤伶伶的就她一个,感觉整理过的空地都比那里显眼。那里正好在斜坡上,可以眺望街景,视野倒是很好。墓碑四四方方毫无特色,完全没有让我联想到小海的元素,我想取回了双腿的小海,肯定不会留在这个枯燥乏味的地方。



这只是一块石头,就连墓里葬的骨灰,也只是骨头的灰。那只是些没有任何意志的物质罢了,小海不在那里面。



但我希望这块石头或许能当个碰面的地标,或者是当个中继某种电波的天线,要是有这些功能就好了。



我到坟前献花,隐约记得好像要洒个水喔~于是拿了手桶给墓碑浇水,再上柱香,蹲下来双手合十。



低下头,闭上眼。



我就这么静静地待在小海坟前一阵子,这段时间里面,我心中并没有任何特别的想法。



一切就像雨过天青,只是消失。



万物都会过去,接着失去。



只有当下会不断延伸,直到结束。



最后,我要再提一次中萱梓的事情。



「他当时说,有五个人被杀了对吧。」



案发隔天,中萱同学在顶楼咕噜咕噜喝光了普洱茶,然后对我这么说。我真不敢相信她竟然能喝光那么难喝的茶,但仔细想想,她都能把活生生的人从头啃到脚了,有这样的好胃口,或许又腥又臭的东西比较适合她。



「但是实际上应该是四个人吧?至少新闻媒体报的只有四个,我想说他是不是哪里搞错了。」



「对喔,第四个是我,但是我复活了,没有尸体也就没有成案,对一般人来说,当时包含西条在内的被害人应该只有四个才对。」



「对,我就想说哎呀,这个人应该知道当时那个地方还有一个人被杀了。但是知道这件事情的人,除了我们两个当时在场之外,就只剩杀人凶手了吧?」



犯行非常的临时起意,手法粗滥。或许樋口根本没想过隐匿犯行,摆脱嫌疑。是因为糊里糊涂就连干了几件大案,大胆以为自己绝对不会被抓?还是因为从来没碰过真正强大的超常事物,只拿了一把妖刀村雨,就自恃无所不能?总之他这个人就是粗心大意,日常闲聊都会脱口说出关键证词。不过当时我都当耳边风,没有特别注意,现在说这些也都是马后炮罢了。



「所以啦,我就想说啊~这个人好可疑喔~最好别靠近喔~但是他反而主动接近我,我想说该怎么办呢~要逃也觉得不太爽,他又死缠烂打,我想说机会难得干脆干一票(?)这样。」



「什么干一票啊……」



樋口说过,他看得出谁想找死,所以他才帮忙杀了想找死的人。我并不觉得中萱同学想找死,但樋口应该是这么想的。基本上我不清楚樋口自己说的话有几分意义,或许他早就已经疯了。疯子说的话就算对了几分,应该还是毫无意义。毕竟就连猴子乱玩打字机,也能打出莎士比亚的一段文章来。



「如此这般啦,我就顺水推舟,跟着他走,找机会动手喽。」



吃人的man盯上了食人鬼,食人鬼也看准了吃人的man。这就像是命定对决,替身使者互相吸引,拿怪兽跟怪兽对打之类的。



「我不算是很洁癖的人啦,可是没洗过就要吃还是内心有些抗拒,所以当初很难下定决心说~」



结果我还是直接吃了,好吧,我想应该吃不死啦。



这话听来实在带种。



我今天一样在顶楼跟中萱同学一起吃便当。我们之间依旧保持着一点五个人的空间,不至于感觉亲昵的适当距离。而这微妙的距离感,也依旧出奇地舒服。



「啊~算了啦~我一直烦恼东烦恼西的,可是结局变成这样,感觉就像突然有卡车从旁边撞上来一样,认真去想反而觉得蠢了。」



我用筷子追赶着便当盒里不断窜逃的小番茄,说到这里大叹一口气。自己的存在意义也好,存在理由也好,这些形上学、概念论、哲学性的问题似乎不应该再去深究,现在我只觉得,一切的一切都烦死人了。



「咦?什么卡车?你还好吧?」中萱同学叼着筷子,忧心忡忡地盯着我瞧。「嗯,应该算还好吧。」我随口回应一声,轻声笑笑。杞人的忧天啊,终究只能一笑置之喽。



「是说是说是说啊。」中萱同学又突然把话题甩尾过弯。



「现在提这个有点超级晚了,可是我们好像还没有自我介绍过喔?我叫中萱梓,多指教喔?」



现在才提这个,真的有晚到。



「我叫明科……不对,呃,现在叫泽城,泽城惠。」前些天父母离婚,我也刚换了姓氏,报上连自己都不太熟的名号。



「泽城惠?那我要怎么叫你?小惠?惠惠?」



「啊~这个就有点难了,首先不可以叫小惠,太菜市场了。角田同学的名字也是惠,然后一军的春日井同学的小名也是小惠或惠惠。」



「……一军是什么啊?」